1959年，王耀武作为首批特赦战犯走出监狱。这时候距离他当年风光无限的国民党中将已经过去了十几年，可他脑子里记得最清楚的，不是哪场大胜仗，而是1935年冬天审讯过的一个红军俘虏——三件打满补丁的单衣、两只颜色都不一样的草鞋、一个破洋瓷碗。这副"叫花子"的行头，是一位红军师长的全部家当。这个人叫胡天桃，他让王耀武想了整整二十五年都没想明白。
胡天桃，湖北浠水人，1901年生。读过中学，上过武汉法政专门学校，念过书见过世面。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，同年"七一五"反革命政变爆发，武汉到处抓人杀人。组织安排他转到赣东北弋横地区，从此一头扎进深山老林打游击，这一打就是七年。
从红十军营长干到团长，再到师长，胡天桃一路是在枪林弹雨里蹚出来的。1933年，老红十军改编为红十一军调入中央苏区，胡天桃任55团团长。同年红七军团成立，他当上第一师师长，打了第四次、第五次反"围剿"。
1934年7月，红七军团改编为北上抗日先遣队，从瑞金出发，一路转战闽中、闽东、浙西、皖南。同年11月，红七军团与方志敏领导的红十军会合，组成红十军团。方志敏任军政委员会主席，刘畴西任军团长，粟裕任参谋长，寻淮洲任十九师师长，胡天桃任二十一师师长。
可这支队伍的处境已经难到了极点。一万多人的队伍，冬天连棉衣都凑不齐，大量战士穿着单衣在冰天雪地里行军。弹药补给更是捉襟见肘。而对面，是国民党几倍兵力的围追堵截。
1934年底，谭家桥一仗打得惨烈，十九师师长寻淮洲中弹牺牲，年仅22岁。红十军团伤亡惨重，被迫回撤赣东北。
但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。
1935年1月，红十军团在皖浙赣交界的怀玉山地区遭到国民党重兵合围。敌人越围越紧，红军弹尽粮绝，在冰天雪地里苦战七个昼夜。最终全军覆没——方志敏、刘畴西先后被俘，后英勇就义；只有参谋长粟裕率400余人突出重围。
胡天桃负伤被俘。
消息传到国民党那边，负责围剿的旅长王耀武来了兴致。他跟红军交手这么久，一直纳闷：这帮装备烂成这样、几乎没有补给的红军将领，到底凭什么让国民党的骄兵悍将这么头疼？他一直想当面会会这些对手。谭家桥一仗打死了寻淮洲，错过了这个机会；这回抓到了胡天桃，他要亲自审讯。
多年后王耀武回忆当时的场景，原话是这样的："这位师长的上身穿着三件补了许多补丁的单衣，下身穿两条破烂不堪的裤子，脚上穿着两只不同色的草鞋，背着一个很旧的干粮袋，袋里装着一个破洋瓷碗，除此以外，别无他物，与战士没有什么区别。"
大冬天的，一个师长，穿成这样。王耀武自己一身将校戎装，暖和得很，面前这个人要不是被叛徒指认出来，他打死都不信这是跟他打了好几仗的红军师长。
王耀武压下心里的震惊，开始审讯。据他后来在文史资料中的记录，两人有一段完整的对话——
王耀武说，蒋委员长对你们实行宽大政策，只要觉悟了，一样可以得到重用。
胡天桃回了一句：我认为只有革命，坚决打倒帝国主义、封建主义和军阀，中国才有办法。
王耀武又说，我们也反对帝国主义，你说国民党勾结帝国主义，有什么根据？
胡天桃说：国民党掌握着军队不抗日，却来打内战，还请帝国主义军官当顾问，这不是勾结帝国主义是什么？
王耀武换了个角度：你的家在哪里，家里还有什么人？
胡天桃答：我没有家，没有人，你把我枪毙了吧。
审讯无果，胡天桃被押送到王耀武的上司俞济时那里。俞济时也审了一回。
俞济时说：你是红军高级人员，不会不知道红十军团的情况。
胡天桃就一句话：我不知道，你把我枪毙了吧。
1935年8月6日，胡天桃与方志敏、刘畴西一同在南昌英勇就义，年仅34岁。他没有留下一张照片，没有留下一件遗物，甚至连他的烈士遗属补助，多年都无人领取——因为知道他个人信息的上级和战友几乎全部牺牲了，籍贯不详、家庭不详、年龄不详。
1948年9月，华东野战军发起济南战役，指挥32万大军围城的，正是当年从怀玉山突围出来的红十军团参谋长粟裕。而守在城里等着挨打的，正是已经当上山东省主席的王耀武。8天攻克济南，王耀武化装出逃被俘。
从怀玉山到济南城，十三年，攻守易位。当年围着别人打的人，成了被围的那个。
王耀武被特赦后撰写回忆文章，把当年与胡天桃的对话一字一句记了下来。他在文中承认，自己这辈子见过不少硬骨头，但胡天桃给他的冲击是最大的。一个一无所有的人，反而是最难被击垮的人。
天宇优配提示：文章来自网络，不代表本站观点。
